4.“对比”手法的运用及其特点
对比是指在原有材料之后引出新的材料,构成对比性的乐句或乐节,以展示较为复杂的乐思或主题。对比的主要功能是为音乐提供具有矛盾冲突的因素,丰富乐思的内容,或产生戏剧性效果。对比可由新出现的材料构成并置对比,也可以从原有材料中引出而形成派生对比。从18世纪中叶起,西方
音乐逐渐重视音乐的戏剧性因素,矛盾冲突便受到许多作曲家的喜爱,对比也就成为音乐发展的一个重要手段。特别是在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等人的作品中,他们大多采用多种动机相结合的主题结构模式,在各乐章内部和乐章之间,也采用多主题的对比形式结构全篇。与主题的对比相适应,他们还常常采用其它方面的对比,如速度、和声、节奏、调性等,来烘托和突出主题的矛盾冲突。西方音乐特别注重这种矛盾、冲突的尖锐性和紧张性,强调对比的鲜明性和反差性,追求强烈的戏剧性效果。
古琴音乐也同样使用对比,同样使用对比性的材料和主题,但在表现方法上却有着自己的特点。
首先,古琴音乐中的对比性主题一般不是强调其矛盾性,而是突出其统一性;不是着眼于双方的对立、冲突,而是倾向于使之协调、和解。这是与中国文化的重视和谐及古琴美学的以“和”为本体是一致的。《梅花三弄》是由两个主题前后相续构成的双循环体的曲式,但这两个主题并不具有矛盾性,也不造成某种对立和冲突,而只是具有一定程度的对比性,将音乐向前推进。第一主题表现梅花的清幽高洁的气韵,第二主题表现梅花不畏严寒、坚贞不屈、勇于反抗的精神,两者在内涵上是一致的。而且,第二主题所用的也不是全新的材料,而就是从第一主题中抽取出来作较大幅度的扩充而成的,因而其音乐是相通的。稍有不同的是,《醉渔唱晚》一曲确实包含着两个主题的矛盾和对立,但音乐的发展不是将这对矛盾推向尖锐和激烈,而是趋于统一与和解。该曲是由两个不同的主题音型在不断的变奏中互相咬合而成。它的第一主题是一个简单的吟唱曲调,第二主题是一个带切分音的节奏音型。两个主题在节奏上形成对比,在乐意上也构成一定程度上的矛盾性和对立性,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运用矛盾双方的运动来推进乐情的发展。但是,这里的矛盾和对立主要只是作为构成对比的手段,而不是相反。矛盾的双方并不具有对抗和冲突的张力,因而没有随着乐情的进展而趋于激化。它们始终存在于某种统一性之中,存在于一种和解的张力之中。这同西方音乐,特别是浪漫派音乐的注重矛盾的尖锐激烈,并在这种尖锐激烈中展示力量的美有着本质的不同。
其次,古琴音乐的对比一般不在速度、和声、调性上进行,而是在音色、音高和音的结构张力上面。由于音高与音的结构张力往往与音色结合在一块,所以也可以说,古琴音乐的对比主要表现在音色上面。中国传统音乐本来就十分重视音色的表现力和个性魅力,突出音色在音乐表现中的重要性。①在这方面,古琴音乐更为突出,因为古琴丰富的且具对比性的音色为它提供了物质的材料和巨大空间。②《流水》便是运用音色对比的典范。在乐曲的2、3两段重复出现的第一主题,同4、5两段中的第二主题,其乐意是不同的,其音乐也是具有对比性的。不过,这种对比性不在速度、和声、调性等方面,而是在音色、音高和音的结构张力上。第一主题是用泛音演奏,第二主题是用按音演奏;前者主要在中高音区进行,后者则是在中低音区,且主要在低音区进行;前者的音力效果是清亮明快活泼,富有弹性,后者则浑厚沉着闲静,体现出巨大的包容性和吸附力……。这里有的是对比,却没有矛盾和对立,它们只是在对比中推出新的音乐内涵,而不具有斗争、冲突的意义。其实,前面所讲《梅花三弄》的两个主题所进行的对比,也主要是在音色和音的结构张力方面,是通过新的音色和张力来推出新的乐意,使音乐向前发展。古琴音乐一般不用速度的突变形成对比,像西方音乐中常用的“快——慢——快”或“慢——快——慢”那样。但这并不意味着古琴音乐的速度没有变化;相反,不仅有变化,而且变化非常复杂、微妙,且具有较大的弹性。但在总体上,它仍然倾向于连续性的渐变,而不是对比性的突变。
5.结 语
古琴音乐的发展手法之所以具有以上一些特点,是因为,古琴音乐的发展是直接由乐曲内容决定的,直接由乐曲所表现的思想感情逻辑及作曲家(也是演奏家)的个性气质决定的。内容不同,琴曲的发展方式与结构形态也就相应有所不同;同一内容的曲子,不同作者也会赋予它不同的结构。西方音乐的结构形式(后发展为“曲式”)在18世纪以前也是处于自由随意的状态,进入18世纪后,才有人开始在作曲中总结乐曲的结构形式,逐渐形成几种较为稳定的结构模式,如变奏曲式、奏鸣曲式和回旋曲式等,并形成专门研究乐曲结构形式的“曲式学”。但古琴音乐没有走上这条道路,也很少有人着手这方面的总结,因为古琴音乐的功能和实践本身没有形成这种需要。长期以来,古琴在功能上是以自娱为主。而以自娱为主,则较为注重个人的生命体验,注重即时的兴感意会;而注重个人的体验与感兴,便自然会将音乐的形式(包括发展手法、曲式结构等),同所要表现的音乐内容紧紧地结合在一块,使形式完全服从内容表现的需要。这样,那种将形式从作品中孤立出来加以抽象处理的动力,自然就难以产生了。